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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孤独

在场:AI时代最极度的稀缺

OpenAI 研究员 Houda Nait El Barj 在文章《How AI Will Change Us》中,提出了一个核心追问:当 AI 能够比人类更耐心、更博学、更稳定地理解我们、安慰我们、陪伴我们时,人和人之间还剩下什么不可替代?

理解与参与的区别

作者从摩洛哥祖母的庭院写起——那里有一块裂开的蓝色瓷砖,祖母三次拒绝换掉它,因为她喜欢水流拍打裂缝的声音,喜欢客人注意到它,喜欢庭院不完美——因为一个完美的庭院,对踏入其中的人们将一无所求。人们络绎不绝地走进来,没有预约,陪伴悲伤或庆祝,仅仅是"到场"就已足够。摩洛哥阿拉伯语中有一个词"nashat",大致译为"生活的乐趣":一种信念——只要还活着,以血肉之躯与其他血肉之躯共处,这件事本身就令人欣慰。

而在 OpenAI 的工作环境中,智能是最高形式的力量,其自然诉求是变得可规模化、脱离肉体束缚、无处不在。AI 是这种信念的逻辑终点——一种剥离了"在场"属性的智力。

作者做出关键区隔:理解(Interpretation)与参与(Participation)。AI 可以精确推断你的情绪状态,记住你的个人背景,生成令人宽慰的语言——但 AI 可以理解我的悲伤,它不会悲伤;可以模拟饥饿,从未真正饿过;可以描述羞耻,却没有躯体去感受羞耻的潮水。伤口的地图,绝不是伤口本身。

AI 陪伴的真实性与代价

作者并不廉价地反 AI。她承认 AI 陪伴是真实有效的,哈佛商学院的研究表明 AI 伴侣缓解孤独感的效果甚至可与真人互动相媲美。但 OpenAI 与 MIT 媒体实验室的随机试验揭示阴暗面:最重度用户往往也是最孤独、情感上最依赖、与他人社交最少的人。技术确实奏效,但代价在那些最依赖它的人身上清晰可见。

作者讲述朋友茱莉亚的故事:她失去了一位 8 岁孩子的亲人,凌晨 3 点无法入睡时和 ChatGPT 聊天,模型是耐心的倾听者,给予回应和安慰。但到了早晨,是茱莉亚去洗孩子留下的毛绒小兔、坐在曾经回荡着琴声的沙发上、为朋友做饭——模型只是悲伤的"理解者",而茱莉亚是朋友悲伤的"参与者"。

被抛性与意义的廉价化

作者引用海德格尔的"被抛性"(Geworfenheit)——人类被抛入先于自己存在的肉体、语言、家庭、历史之中。这是技术最难触及的部分。AI 降临于此。随着智能变得丰饶廉价,稀缺的形态正在改变:不再是信息或情感回应,而是对活着这一共同状态的参与

AI 最大的危险之一,是让意义变得随需随取。当每当你感到迷茫时 AI 立刻规划人生蓝图,每当你悲伤时安排仪式,每当你孤独时化作伴侣——生命的意义可能沦为另一种消费服务。维克多·弗兰克尔说,意义是通过工作、爱、苦难以及我们对无法改变的现实所选择的态度来发现的。AI 不能替我们去生活、不能原谅我们的父亲、不能坐在垂死的朋友身边。

未被优化的爱

人际关系是多条线索交织的:建议、肯定、共同记忆、照顾、哀悼。AI 会取代其中一部分,但无法取代另一部分——这也恰恰揭示了生而为人的意义。爱情不仅仅是对话,而是对另一个人不可化约的恐惧与美丽的接纳。人类伴侣并非为你量身定做,他们有情绪、气味、过往、责任,他们会失望、反抗、需要与现实妥协——正是这些赋予亲密关系以道德分量。

当世界被优化得越彻底,那些未被优化的东西可能就越珍贵:一顿耗时太长的晚餐,一个把同一个问题问了又问的孩子,一个在不恰当时候打来电话的朋友。正是在这些时刻,人类对彼此而言才是真实存在的。

结论:在场,最极度的稀缺

当智力变得廉价时,我们还剩下什么?在场、具身、仪式、家庭、友谊、爱——那份在不加控制的情况下参与他人生活的勇气,那种愿意被并非为我们量身定做的人所改变的意愿。未来最极度的稀缺,将是那种足够粗粝、足以塑造我们的现实。

正如作者结尾所写:手机几乎可以解释任何事情——悲伤、记忆、如何泡茶——但手机做不到的是坐下来。它们无法驻留。它们无法创造出人们相聚时才会升腾的欢乐。去理解做人的感受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,但逃避做人,也同样变得前所未有的简单。